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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嘲讽、可悲复可笑:这些喜剧都是真的!

所属栏目:G酷生活 发布时间:2020-08-02

荒诞、嘲讽、可悲复可笑:这些喜剧都是真的!

台湾读者对唯‧苏‧奈波尔(V.S. Naipaul)的名字应当不陌生,过去十几年间,台湾翻译了不少他的皇皇巨作,最近期为他的伊斯兰国家行旅记事(《在信徒的国度(上)-伊斯兰世界之旅》《在信徒的国度(下)-伊斯兰世界之旅》与《信仰之外:重返非阿拉伯伊斯兰世界》);稍早几年则是以印度三部曲(《幽黯国度》、《印度:受伤的文明》、《印度:百万叛变的今天》)让人见识到这位千里达的离散印度裔作家在回到祖父的原乡时,所展现出对这「非家又是家」的国家的批判力道。除了这些行脚文学,台湾也早在新千禧年左右就已翻译奈波尔诸多为人熟知的经典小说,如《大河湾》、《浮生》、《在自由的国度》、《世间之路》、《抵达之谜》,陆续也译介了《神祕的推拿师》、《毕斯华斯先生的房子》与《米格尔大街》等早期小说。

由于奈波尔的出生背景与千里达的前英国殖民地的历史,读者不难从他总是半自传性质的小说中察觉出后殖民难题、学舌、文化冲突、身分认同等关键议题,诙谐与讽刺语调也标誌出他的文字风格。在译介了奈波尔晚期的非小说之后,台湾又重新回到他一九六七年、正直壮年时期所写的加勒比海小说《岛上的旗帜》,并将之定调为讽刺喜剧。

这本小说选集收入十一个短篇故事及一篇与书题同名的中篇小说。一如奈波尔的其他作品,《岛上的旗帜》不乏冷眼旁观的叙事者带着玩世态度与讽刺语气素描身边的人事物。但人生苦短,何必看酸文度日。奈波尔不是不懂这道理,我们不妨视这本小说集为介于通俗又不通俗之间的喜剧文本。

不若悲剧有着涤清读者心灵的那种雄伟目标,喜剧往往被认为是夸大渲染、打诨插科,一笑而逝的胡闹之作。实际上,喜剧反而是难以操作的文类,不只是嬉笑怒骂,高档的喜剧其实是会心一笑,奠基在一种「心酸的浪漫」。而奈波尔显然是操纵心酸的箇中高手。他以写实的笔触勾勒出小人物的故事,却不是小人物狂想曲,而是小人物的日常即景。平凡的如你我都会有的经验,例如在〈完美的房客〉里,奈波尔描绘人际之间的算计,尤以房东与房客之间的层层角力,写来生动有趣。

这篇故事的叙事者并未清楚交代自身族裔与来历,只知他来自离英国很远的热带家乡,因为在他的家乡太热,不能喝健力士啤酒(Guinness)。原本他是房东太太宠爱的房客,但自从达金夫妇搬进来后,这对洁身自爱,鲜少有访客、电话、整洁又从不发出噪音或飘出厨房气味的模範房客使得叙事者顿时失宠,甚至有时变成房东太太的出气桶。直到达金夫妇后来意外获得大笔保险理赔金,开始大兴土木,只差没有夜夜笙歌,又加上亲戚来访,这对完美的房客立刻变成房东太太的眼中钉,而原先失宠的叙事者又重新得宠,又重新受邀至房东太太的起居室,喝鸡尾酒看电视。在房东太太与达金夫妇双方产生嫌隙之后,彼此暗地里处处小动作找对方麻烦;房东太太希望达金夫妇能知难而退先行退租,后者却不仅不退租,反倒越加刻意激怒房东太太。故事后半部即在描写双方的拉锯战,读来令人发噱,好比读者可以是达金一家的好友,听他们恶整恶房东的趣事,也可以是房东一家的好友,听他们修理恶房客的手段。但在这篇看似听八卦娱乐小说的背后,仍旧可见奈波尔将阶级问题穿插其中。虽未言明达金夫妇的社会地位,但中产阶级的房东一家其实是瞧不起「那阶层的人」,但一开始对于达金夫妇的模範行为,房东太太却说「每个阶层都有值得敬重的人」,直到最后闹翻之后,房东先生终于说了:「你就只能给他们退租通知,反正从来没真正喜欢过那阶层的人。」人际间的算计与阴暗,莫甚如是。

选集里的其他小说也多半是这类着重在心理层次上的转折,可以说奈波尔描写的是不分族裔的人性与七情六慾,只不过故事场景发生在千里达。例如在〈敌人〉这篇故事中,叙事者「我」一开场就说道:「我一直把这个女人,我的母亲,看成敌人。我做的任何事她都一定会误解,到最后我觉得她不只误解我,还相当明显地讨厌我。我只是个孩子,但对她来说,我是多余的人。」随着故事开展,读者一窥这个印度裔家庭的故事,原来叙事者的父母婚姻并不美满,两人多有歧异,而叙事者因为父亲允诺的一盒蜡笔而放弃随妈妈回娘家,导致母亲的不谅解。尔后,父亲去世,母子搬离乡下,前往大城西班牙港,叙事者在西班牙港成长,见证了千里达当时的变化。也在此时,奈波尔诙谐地描绘现代性进入千里达的景况:「美国人把大笔资金投入千里达,英国人则大谈殖民地的发展和福利。这些进步的可见迹象之一是茅坑的灭绝。」叙事者在只手去撑住旧茅坑的墙时,手被压断,人晕了过去。醒来后,叙事者发现母亲正在一旁眼中噙着泪水,叙事者说道:「那一刻,我多希望我是某个印度神祇,有两百只手,这样就有两百只手可断,好享受那样的时刻,并且再看见我母亲的眼泪。」

奈波尔往往在小说结尾留下令人震撼的余韵,除了〈敌人〉,〈弔唁的人〉写对逝者的思念,丧家对前来弔唁的人总是一再拿出那些记录逝者生平的相簿,弔唁的人不捨阻断那股思念之情,「不忍心说看过了」。或是在〈小绿和小黄〉里,小绿和小黄是两只活泼的小鹦哥,而在牠们之前的小蓝因病看似小命不保,被嫌弃地放在起居室角落无人闻问,谁知最后小绿和小黄反而在主人的过度关心下去世,存活下来的却是小蓝。小说最后,麻雀挖出埋在花园里的不知是小绿或小黄的头骨,而主人和叙事者双双看向如今住在小绿、小黄原先居住的笼子里的小蓝。不免叫读者捏把冷汗,猜测小蓝会不会是下一位在主人过度关爱下的另一位牺牲者。

除了描写心理转折丝丝入扣,奈波尔描绘人物形象也堪称一绝,不少人物在他笔下被赋予独特的动作或口吻,或夸张的衣着等等,许多角色几乎跃然纸上。如〈我的姑妈金牙〉里满口金牙,只看剪影,很难分辨出是侧面还是正面朝向前方的姑妈;或是〈圣诞故事〉里那位印度裔却努力证明自己是名虔诚基督徒,好获得公职,却一生不得志的校长;〈麵包师傅的故事〉里那位西班牙港城内靠开麵包店致富的黑人,只能从后门进入自己的店铺,却可以神气地走进银行大门;〈夜班警卫的事件簿〉里承受官僚长官拿着鸡毛当令箭,必须清楚记下夜班每一笔流水帐的警卫,连客人「留下一两个半空的瓶子」都得详细叙明在交班纪录本上。这些人物除了形象鲜明,带给读者阅读小说的趣味之外,更让读者看到这些小人物在千里达受殖民主义与价值观影响下,两边摆荡,或是为求生存而表现出的投机主义与背后的无奈。

选集中几乎占掉一半篇幅的同名小说〈岛屿旗帜:为电视所写的奇幻剧〉可谓压轴之作,随处可见各种殖民、脱殖、扺殖与移民、遗民、夷民的元素。讽刺英国殖民主义下在殖民地生根的官僚体制与美国向来自比为世界警察的老大哥姿态、热带岛屿上的跨国饭店代表希尔顿、充满土着色彩的迎宾舞、一心嚮往回中国却客死他乡的中国移民马禾,谁知在他死之后,太太不吝惜表现出她早会说英文的事实,而他的小孩在人行道上打板球。马禾老守着的那些一张张过时的假瀑布、花鸟山石仕女的彩画月曆图,倒真的成了格格不入的过时月曆。小说中更不乏奈波尔的真知灼见,如岛上一住民对美国大兵的叙事者说:「某些人看着黑人,就只看见黑。你看着穷人就只看见穷,你觉得他们唯一想要的是钱。你们全错了,你知道吗?」这般当头棒喝也适用在寻找所谓「后殖民文本」的读者身上,甚至是所谓的后殖民作家本身。一如观光客在岛上通常喜欢买本地知名作家的《我恨你》,副标题是寻找身分的男人;而这位作家也颇懂得利用岛屿作为利基,来向西方世界索取赞助,例如他以「后殖民时期的艺术家正处在尤为艰难的境遇中」来向基金会募款,而他所找来的那三位艺术家却像是临时成军,不为艺术而为饱餐一顿才出席募款餐会。

或许更叫人心酸的是,奈波尔并非刻意描写喜剧或是刻意讽刺,而是如实地表现出殖民地解殖前后的日常生活。对当代读者而言荒谬的情节,也就是当时百姓的真实状态。贾西亚‧马奎斯曾言,「你的魔幻,我的写实」,或许换成这本小说来看,也可依样造句,你的喜剧,我的日常。这并非是以高高在位者的角度嘲笑千里达在经历被殖民时期以及解殖后又加入大英国协的社会境况,而是尝试去理解同样作为岛屿,同样经历过被殖民时期,台湾社会是否也经历一样的「日常喜剧」,我们是否也经历过一口流利日文或是标準国语的人就有着不一样身分的岁月,而如今,我们是否又能以诙谐却又批判的姿态,而非愤恨不平、为反对而反对的手势去回望台湾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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